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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酒后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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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朵烟花在远处的天空炸开时,就是夜晚灯会开始的时候。

    程庭佶蹲在假山里头,看着被晕染成彩色的天空,突然生出了向往之意。

    他在母亲怀里被宠成了宝贝,在兄弟之间,却被践踏进了泥土之中。

    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充分感受到人间暖热的十五皇子最近不止一次的在心里埋怨母亲,您为什么要进宫呢?如果可以,他也想像宫墙外的那群孩子们一样,在普通的家庭里生活着,有一两个兄弟,互相尊敬友爱,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平平凡凡地长大。

    擦了擦鼻子,听着远远传来的呼喊声,程庭佶一想,还是钻了出去。

    他不是想跟上次那样,他这次是想换个地方。

    「十五殿下……十五殿下……」

    附近的宫墙中,几乎到处都是宫女此类的呼喊。

    惠姬紧握着双手,急的一颗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看着一个个回来的宫女摇头,到底是没绷住,直接捏着帕子哭了,「庭佶这孩子……他到底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陛下早就派人来吩咐说,今日有家宴,他虽然小,但也不能缺席的。可现在,离开宴只有半个时辰了……」

    离她远远站着的崔文墨似有似无地笑了一声,「娘娘最近有没有发现,殿下他对宫中的事物都很抗拒?」

    「怕是又被那些大些的皇子打了吧……」兄弟不和,称得上家丑,惠姬也没敢怎么说,她只是抱怨,并且从心底里觉得,「宫中称长幼有序,哪个年幼的皇子不是被哥哥打大的呢?若是他真有本事,就不会被欺负了。可是……」

    可是给他请来了先生他还不用心学,那也太不争气了。

    崔文墨只是觉得挺无奈,「在下觉得,殿下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庭佶他怎么会这么想呢?」对于崔文墨的才华与从醅阳商会而来的身份,惠姬是十分尊重的。「庭佶他只是年纪小,不知事理,若是让他知道先生的本事,肯定不会造次的。」

    一个孩子能有多难懂呢?

    崔文墨摇摇头,对惠姬说:「宫中宴会既然是急事,那在下也去帮忙找吧。」

    现在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惠姬可没傻傻的拒绝,连忙说:「那便有劳先生了。」

    程庭佶扒开盖在头顶上的树叶,抱着树干,看着宫中的一条条火龙,突然又觉得很有意思。

    「崇德殿、却非殿、中德殿、千秋万岁殿、平朔殿、明光殿、宣室殿、承福殿、嘉德殿、玉堂殿、宣德殿、建德殿……」他用自己很少的认知,一个一个地数过来,在说到「问章宫」时,他停了一下。

    问章宫属东宫。现在的问章宫已经空了,可是在去年冬天之前,那里还住着他的十四哥。

    这个哥哥,程庭佶从来没有见过。据说,他不会父皇喜欢,连名字都没有。

    但是程庭佶还是很羡慕他,因为他是第一个从这个宫里走出去的人。

    「不用被欺负,不用被规矩束缚,当踏出宫廷的那一瞬,你一定是十分开心的,对吧,十四哥?」

    「我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风景肯定不一样的。」

    「这个宫殿太大了,除了母亲,我觉得其他的每个人都像是行尸走肉。每个人都拿着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别人……」

    「太安静了。宫里就像是座空城,如果形状再细长一点,那简直就跟棺材没区别了。」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没有任何让我想要留下去的意义。」

    「母亲希望我习文识礼,希望我能为朝廷做什么。可是朝廷的官员也像是死人一样,我为什么要为他们做事呢?」

    「我也不

喜欢父皇,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像一个疯子。可是母亲不让我说,可是我没说错,他明明就是一个疯子啊,不是疯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呢。」

    程庭佶一个人咕咕叨叨地,说了很多。

    后来他没有说了,因为他听到了很明显地,风刮起树叶的声音。

    只不过是眨眼间,舅舅找来的教书先生,那个叫崔文墨的男人,就负手停在了他爬上来的这棵树下。

    「殿下。」他脸上带着笑意,表情十分温和,「惠姬娘娘在等着您回去了。」

    程庭佶不喜欢他。

    虽然一开始对他有好印象,但是程庭佶就是不喜欢他。

    所以他的话,他也不会听。程庭佶紧了紧抱着树的手,抬头看着头顶第三波盛开的烟花大声地说:「我不回去」

    真好啊,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大嗓门说过话。qs

    崔文墨看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不过就是一个毛孩。

    他纵身一跃,在程庭佶还没反应过来时,点了两下他抱着树干的手,拉着他的衣服后颈,拎小鸡崽儿一般把他放到地上,「走吧,别让惠姬娘娘等急了。」

    程庭佶坐在地上,还懵着,见崔文墨居然转身就走了,立马爬起来喝了一声:「你站住。」

    崔文墨一顿,回头。

    程庭佶敦敦敦地走过来,他抬头,瞪着崔文墨,虽底气不足,仍装腔作势,「谁让你走在本殿下前面的?」

    崔文墨眼睛眯了眯,往旁一侧,「殿下请?」

    程庭佶鼓着嘴,哼了一声,走的一步一步路,几乎是在跺脚。

    这般情绪外放,倒真像活不长久之人。

    听到崔文墨跟在身后慢悠悠的脚步声,程庭佶脚下一拐,往旁边去了。

    崔文墨认得宫里的路,他知道程庭佶这一拐方向不对,但他也没出声,他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程庭佶是有些犹豫的。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

    「我倒是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讨厌在下。」

    这个说起来,就有缘由了。

    「你教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比如说呢?」

    「你第一天问我的那个问题。」程庭佶回头,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你问我说,如果有这样一户人家,八十口全部中毒,而解救他们的条件则是让你去杀另外三个无辜的人,我当如何。」

    「对,我是问了。」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不公平。不管是对那八十个人而言,还是对那三个人而言,都不公平。而且,我认为,能够问出这种问题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崔文墨看着程庭佶,许久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突然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程庭佶面前说:「你知道,这个问题是谁出的吗?」

    程庭佶皱眉,摇头。

    「是你的十四皇兄出的。」

    「不可能!」

    「是我的手下亲耳听到的。」

    「你怎么会遇到他?」

    「我在醅阳,他也刚好经过醅阳,所以就听到了。我没骗你。」

    崔文墨察觉到程庭佶往后退了一步,便伸手又把他拉了回来。他说:「你如果只看到那八十个人和三个人的性命,未免就有点让我失望了。你知道这个问题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吗?」

    程庭佶怔了一下。当时他因为太过在意那八十三个人,导致他根本没有好好的去想过这个问题。

    崔文墨继续说:「你觉得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大女干大恶之辈,但是我觉得,能问

出这个问题的,是有大智慧之流。」

    也就是因为这个问题,崔文墨才那么想要收十四皇子为弟子。

    除了真正有为王之胸怀的人,谁能将个人生死与团体利益挂上钩呢?

    程庭佶咽了咽口水,他的心情突然平复下来。

    「这个问题有答案吗?」

    「没有答案。」

    「为什么呢?」

    「因为只有当你真正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该怎么做。」

    那是一种,所有的感官都被人紧紧拽在手里的感觉。

    程庭佶觉得很不舒服。

    他转身,握着拳,继续朝前。

    崔文墨知道需要给他一点时间思考,便也没多想,跟了上去。

    可没想到,这辈子,他第一次,马失前蹄了。

    程庭佶走的这条路,鲜有人来。而这条路的正前方,被人挖了一个洞。他因为知道,所以迈了过去,而不知情况的崔文墨,可没那么好运。

    洞里除了腐败的树叶,还有一些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鼠。

    味道很难闻。

    程庭佶抱着一捆干草站在洞口说:「这个洞是我皇兄挖的,曾经我被骗着掉进去过,然后在里面从早上待上天黑。」

    崔文墨的情绪虽然没怎么坏,但口气却变了,「是吗?那你可真惨。」

    「我也觉得我很惨。我甚至觉得,十四皇兄走了真的是一件好事情。」

    「为什么?」

    「他那么聪明,如果想欺负我,我肯定活不了。」

    崔文墨笑了。他点头,说:「你为什么觉得你十四皇兄也会欺负你?」

    程庭佶理所应当的说:「哥哥都这样。」

    崔文墨觉得很有意思,他诱导着问:「你觉得你其他的皇兄,都是什么样的人?」

    「都是一群无聊的王八蛋。」

    「然后你刚才说你的十四皇兄很聪明?」

    「对,我说了。」程庭佶点头,一点儿也不怵。

    崔文墨便说:「你现在往前面看,你能看到什么?」

    程庭佶照做,然后回答:「看到宫墙了。」

    崔文墨又接着问:「那你刚才在树上,你又看到什么了?」

    程庭佶回答:「看到宫殿了……」他说完,突然又自己明白过来,「你是说,如果我是宫墙,那么站在树顶上的十四皇兄,就根本不会注意到我?」

    崔文墨勾唇一笑,「一个有本事的人,根本不回去注意他身后的人。朋友需要观念相和,对手,也理当本领相当。你觉得现在的你,配做你十四皇兄的对手吗?」

    「我为什么要做他的对手?」程庭佶说着,把手里的干草全丢了下来,「我现在就知道,我能让你吃吃苦头。」

    崔文墨挥手,一个纵身,从洞中跃了上来。

    忘了他会武功……

    程庭佶看着崔文墨,没忍住,骂了一句:「王八蛋。」

    崔文墨突然觉得这个小鬼很有意思,十分地有意思。

    「你知道吗?如果你真是我徒弟,我现在已经抽鞭子了。」

    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程庭佶立马往地上一坐。

    不知道他又有什么歪主意的崔文墨挑了挑眉,「怎么了?」

    程庭佶摸着脚,夸张地吸了口气,「我脚崴了,我走不动路了。」

    崔文墨抿了抿嘴,到底是叹了一口气。

    他背对着程庭佶,蹲在了他面前,「上来吧。」

    程庭佶鼓了鼓嘴,说:「我不想去参加宫宴。」

    「你不去

,你母亲会很难做人的。你难道也想看到你母亲像你一样被其他的宫妃欺负吗?」

    程庭佶一想,那确实不好。

    他看着崔文墨瘦瘦弱弱的肩背,一个纵身趴了上去。

    要是能把这个坏蛋压死才好。

    来了先例的崔文墨,可不知道这小兔崽子心里在想什么。

    第四轮的烟花,又开始在天上绽放了。

    容晏坐在酒楼中,看着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就有那么一些不得劲儿。

    今日在董府所见给他带来的冲击早已被消化,他现在迷茫,只是因为一个问题。

    难道,他做官,不管爬到哪种地步,都得像那些士族门阀的掌权人低头吗?

    他明明想做的,不是这样的官。

    他想保护家人,证明自己,为百姓谋求福泽。

    就这些,他以前以为很容易就能达到的。可原来,竟是他天真了。

    奉阳的风景,有时真的让他看来都觉得作呕。

    容晏喝了口酒,再看了一眼窗外,他决定去下面给娘亲买了纸兔灯就走。

    开门时,酒肆的大堂闹哄哄的。

    大概又是有三教九流前来闹事吧。容晏瞟了一眼,没想去管。可他哪里料到,在楼梯拐角处,他被一个喝得醉醺醺酒鬼拉住了,「小容大人?」

    容晏原本不耐,可听得声音有些熟悉,他一回头,竟发现此人居然是恭王世子董荞。

    因为崔婉的事和苏今的嘱托,容晏跟他还有两分交情,今见他双颊绯红,眼神迷离,显然一副喝上头的模样,倒不好不管了。他把想要抽出来的手一转,扶着他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多喝了两杯……」董荞看着容晏一笑,对着原本聚在他身边的其他人却是不耐了,「都给老子滚开!」

    人一赶走,他把自己整个人的重要压倒容晏身上,用着劲把他往楼上带,「小容大人,难得遇见你在外头玩耍,今日怎么的,也得陪我喝两杯吧?」

    君子六艺中就含武艺,有底子,对于董荞这么一个壮年男人,容晏也并非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此时,想走的心是没了,他一路跟着董荞的指引进了过道边的厢房,把他丢在椅子上后笑了一下,「您今天,怎么就喝了这么多了?」

    「我高兴,你随我。」董荞挥挥手,手里空着的酒瓶说什么也不撒开。他晃了两下脑袋,笑着伸手一指,「小容大人,你坐啊。」

    深知不能逆酒醉之人的意,容晏十分配合地坐在了他的面前,「好,我坐。」

    董荞歪着头,打了个嗝。

    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容晏露出十分认真的表情。

    半晌后,董荞一笑。

    「小容大人,我现在头有些晕,嘴皮子有些不受控制,您也知道我是喝醉了,我要是说了什么,你多担待,只当我糊涂,千万别生我气。」

    容晏觉得,皇室里像董荞这样的人,挺少。

    董荞揉了揉脸,他看着外面,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今天为什么喝这么多,因为今天是我的生辰。生辰嘛,总要开开心心地过,可是因为一个人,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小容大人,我从小,就对你们秋家人有好感。为什么呢?因为戴国公啊。戴国公,说实话,戴国公真的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我曾经……戴国公曾经给我过了一个非常难忘的生日,所以我这辈子,怎么也忘不掉他的恩情了。」

    这一段,可以说是胡言乱语了。

    董荞大概也是反应过来自己前言不搭后语,他吸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总之,我很仰慕戴国公,从少年时,知起,我

就在想,我要娶戴国公的女儿。为了尊敬她,尊敬我未来的妻子,我洁身自好,从来不去烟柳之地,对于别的女人,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容晏一听这话就笑了,他说:「殿下,您比静凇妹妹大十岁,舅舅他是不会同意的。」

    「或许他会被我感动呢?」董荞说着说着,不禁哭了,「我会对秋家娘子很好的,也会十分十分孝顺戴国公的。」

    一个亲王世子的一生,大概不会有第二次这么失态的时候吧。

    容晏看着他哭,不再说话。

    缓过来一些了,董荞又继续说:「可是,你知道,戴国公出了这种事,我大概这辈子都报不了恩了。所以,当时,在皇上下令查卢府时,我十分努力地争取,可是没争取上,倒是后来让他想起我,把我派去查崔府。」

    听到这里,容晏整个人神色都变了,「殿下……」

    董荞不管,他继续说:「查崔府也好啊,崔家的娘子跟静凇小姐不是结了金兰的姐妹吗?我当时想着,这么个可怜的姑娘,我能帮就帮吧。可是我没想到,崔婉那个女人,贪生怕死,几句话就让她失了对姐妹的忠贞,她居然当场就暴露了静凇小姐的去向,那个女人,她简直不可原谅!」

    一直想要得知的消息突然被这么说出来,容晏不可能不激动的。他站起来,浑身发抖,「殿下,殿下你知道崔婉去了哪里吗?」

    董荞一笑,脸上同时有愤恨和肆意两种表情,「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因为那个女人就是被我全程关照的。她本来能够留在教司坊成为乐伶的,可是她失忠失节,我看到她就生气,于是,就把她下放去江南做官妓了。」

    说着说着,董荞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他呢喃着,轻声念叨着:「居然连结了义的金兰都敢背叛,我都觉得做官妓是便宜了她,还好没有静凇小姐的坏消息,不然,我定要她成为整个赵国最卑贱的女人。」

    「殿下,您够了!」实在是听不下去的容晏摇着头,十分痛心地看着董荞,「你知道崔婉是静儿的结义金兰,您难道就没想过,您糟蹋她,就是在糟蹋静儿嘛!」

    对于容晏突如其来地指责,董荞懵了,整个人也清醒了一半,「不是,她,她背叛了静凇小姐啊。」

    「可是,我的母亲说,不管话传出来是如何的,我们秋家永远相信崔婉是清白的。因为她是静儿选中的人,静儿亲口承认的姐妹。静儿认定的人,品格方面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但是……」董荞站起来,他大声解释道:「我是在现场听她亲口说的!」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侮辱她!」容晏想到他刚才对崔婉的一系列轻蔑,实在觉得难受,他一甩袖,转身就走,「您自己呆在这儿喝酒吧。」

    「等等。」董荞的酒可以说是完全醒了,他甩开酒瓶,拔腿就追了上去,「容晏,容晏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大声地喊着,在他隔壁的房间,却鸦雀无声。

    现在在吏部任职,左相杜岩松的二儿子杜沉看着面色苍白的兄长,有些担心地握住了他的手,「大哥!」

    原来,崔婉被下放去了江南吗?

    原来,这一切都是董荞做的吗?

    杜沣浑身发抖,突然之间大笑起来。

    害妻之仇,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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